在快乐之家养护院，76岁的王国贤老人去年夏天从“四人间”搬进了“双人间”，与大他两岁的冯关生成了“室友”。“住四人间时，人多，吵闹，上厕所、洗漱都要等。搬进双人间后，住得宽敞了，生活的紧张感没有了，人感觉舒服多了。”王国贤说。对性格有些内向的冯关生来说，“双人间”则意味着多了一个愿意陪他说话的伴儿，他的生活变得更有色彩了。
冯关生与王国贤老人成了“室友” 唐烨摄
去年2月，由上海市民政局印发的《上海市养老机构品质提升三年行动方案（2025—2027年）》中提出，从更好满足老年人长期居住和生活照料需求出发，上海将推动养老机构进行“暖屋焕新行动”：到2027年，全市运行10年以上的保基本养老机构，通过居室装修、更新或添置家具和设备等方式，打造家庭式生活空间。在“暖屋焕新行动”中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变化：到2027年底，养老机构“双人间”床位占比将达到40%。通俗来说，就是养老院目前普遍的“多人间”将大量改为“双人间”。
记者了解到，该行动方案推行一年多来，在上海各区民政部门积极推动下，多家养老机构已率先实施了焕新改造，并向市场推出了“双人间”供给。
养老机构“多人间”改为“双人间”，改造效果如何？能否满足当下老年人的养老需求？入住成本相应增加，老年人能接受吗？记者日前进行了一番调查。
居住环境变好了，住得更舒心了
走进逸仙虹福养老院，宽敞明亮的大厅里，几位老人正在和机器人下棋、对着电脑看抖音视频，不时传来笑声。庭院里，几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正在悠闲地晒着太阳。
老人正在和机器人下棋、看视频。周楠 摄
就在一年多以前，这里还是另一番景象：大厅狭小，房间以多人间为主，公共卫浴、走廊拥挤。
“一进来就觉得特别亮堂，设施设备都很新。”87岁的孙克勤老人于去年3月入住。她因原先所住的养老院装修而临时安置在这里，如今她和老伴已决定长住下去。
在同一层楼，85岁的方老伯因老伴已过世，儿子在国外，目前一个人在上海。他把房子卖掉后，住进了养老院。与他同住“双人间”的是80岁的盛老伯。记者采访时，正好碰到盛老伯的老伴来看望。她告诉记者，盛老伯身体不太好，自己照顾不便，送到养老院请专业护工照顾比较安心。“老盛安静内敛，老方外向健谈，两个人在一间房搭档，挺好！”
逸仙虹福养老院院长赵正琦介绍，以前，逸仙虹福养老院都是大房间。六人间、七人间共用一个卫浴设施，老人晚上起夜很不方便。养老院将大房型缩成小房间，完成焕新升级后，核定的165张床位不变，但房型全部变为单人间、双人间和少量三人间，且每个房间都配备了独立卫浴。
逸仙虹福养老院的公共区域。周楠 摄
在华康恒裕养护院，焕新升级后同样变化巨大。“很多老人和家属都说，养老院的花园太漂亮了，老人们每天都要到花园里坐坐。”院长梁燚告诉记者，养老院外部主要改造了建筑外立面与沿街花园，内部则完成了首期“双人间”改造——25间“四人间”变为了“双人间”。
在一间朝南的“双人间”，记者看到：两张护理床，各自配有床头柜和衣柜，隔离帘一拉，保护了老人的隐私；房间门口配有沙发和茶几，作为两人的公共区域；每个房间都内设了独立卫浴。“房间总面积不变，人均面积几乎增加一倍，老人住得更加宽敞了，隐私性也更好了。”梁燚说。
老夫妻共同养老、“老养残”需求得到满足
更多“双人间”的供给，不仅提升了老人居住的舒适度，也让一些原来无法满足的多元养老需求得到了满足。
“我老伴今年92岁，前阵子肠道出血住院，在家时曾不慎摔倒在地，我扶不动他，只能拿小板凳让他先趴上去，再一点点挪到椅子上，最后打电话给邻居帮忙。”在逸仙虹福养老院，孙克勤告诉记者，子女们年纪也大了，身体也不好。实在没办法，老两口考虑进养老院。
老两口是大学同学，相濡以沫六七十年。“我不舍得他一个人住。”孙阿婆说，“选择‘双人间’，就是为了能和老伴在一起。他听不见别人讲话，我能翻译。我们有默契。”
孙阿婆与老伴住在双人间。周楠 摄
“‘双人间’精准匹配了老夫妻共同养老的现实需求。”梁燚告诉记者，“双人间”接纳各类养老人群，有的是完全不认识的两位老人，有的是邻居，有的是兄弟姐妹，甚至还有亲家，但最多的是夫妻。华康恒裕养护院目前的25间“双人间”，一大半以上住的是夫妻。“有的是一方身体不好，另一方就跟着一起进来，也有的高龄老两口，一起住进来。”
在一间“双人间”，记者遇到了来探望父母的赵女士。赵女士的父母都卧床，需要专人长期照护。赵女士说：“养老院双人间的配置很好。房门一关，感觉好像还是生活在家里。老两口不分开，在心理上相互有所慰藉。子女来探望与照护也方便。”
一些子女也为患有认知症的父母选择了“双人间”。逸仙虹福养老院3楼以双人间和单人间为主，住着的都是患有认知症的老人。在一间洒满阳光的双人间里，张老伯和老伴正面对面吃着午餐。老夫妇都患有阿尔茨海默症，但看起来精神状态不错。房间里，放置着老人以前的家具和“全家福”照片，显得很温馨。张老伯的儿子每天都来探望父母，他说：“这里的护理员很专业，态度也很好。父母住在这里，我放心多了。”
张老伯和老伴面对面吃着午餐。周楠 摄
记者发现，“双人间”的出现还满足了“老养残”这一特殊群体的养老需求。
在华康恒裕养护院的一间“双人间”，84岁的章华美老人带着40岁的残障儿子住在这里大半年了。
章阿婆腿脚不好，脑子有时候也糊涂，她的儿子智力与肢体均有一定缺陷。很多年，章阿婆老伴照顾着他们母子，但前几年老伴去世了，她无力独自照顾儿子，只好委托居委会联系养老机构入住。华康恒裕养护院为解决母子困境，接纳了他们。改造前，两人分别住在男女区域。章阿婆若想见一次儿子，要请护理员带他们到公共区域见面，非常不方便。
章阿婆母子 唐烨摄
去年，“双人间”改造完成，辟出几间，特设了“老养残”专区，章阿婆母子成为了第一对入住者。“现在每天能看到儿子，章阿婆明显安心多了。有母亲在身边陪着，她的儿子也比过去爱说话了。”梁燚说。
章阿婆母子的“两人间”。 唐烨摄
“未来，养老机构也可以有三人家庭间，年长且单身的子女带着年迈的父母一起入住。”在梁燚看来，无论设置几人间，最根本的是要满足需求。
养老机构焕新后入住率大幅提高
“上海推动养老院实施‘暖屋焕新’行动，是为适应当下大城市老年人对养老品质的追求，也缓解目前养老院床位结构供需错配的现实矛盾。”黄浦区民政局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。
以华康恒裕养护院为例，该养护院建设于2016年，按照当年的建设标准，以四人间与六人间为主。但因一些原因，该养护院直到2022年才投入运营。开放后，运营方很快就发现：无法很好地满足老人的养老需求。梁燚坦言，一些老人和家属一来就问有没有“双人间”，听到只有四人间和六人间，立即表示不打算入住。
“在市中心，‘双人间’一直是一房难求的。”快乐之家养护院是运营11年的民建民营养老机构，院长黄婷深有感触：“双人间”的配置在公建养老机构中可谓凤毛麟角，所以快乐之家开放之初就走了“差异化”路线，“双人间”占比达80%。“我们的‘双人间’房型一直受到老人与家属欢迎，机构入住率常年保持在90%左右。”
记者采访的多家养老机构，在增加“双人间”供给后入住率都有了大幅度提高：华康恒裕养护院改造后的“双人间”入住率达到了90%以上，焕新升级后的逸仙虹福养老院目前已住满161位老人，还有100多人在排队等候。
华康恒裕养护院老人午间就餐的场景。唐烨摄
当然，焕新改造也意味着养老床位的价格可能出现一定程度的上涨。“四人间变双人间，单床价格势必有一定上涨。”梁燚说，华康恒裕养护院两人间最低床位费为每月单床5400元，扣除长护险等，最低约4200元，“老人和家属的接受度也比较高”。
逸仙虹福养老院则探索了整体改造、大房型变小房型的方式，整体床位数不变，单床价格也没有出现上涨。对中度护理老人来说，扣除长护险和养老消费券后，“双人间”单床每人每月包吃包住只需4000多元。
“政府会对委托社会力量运营的公建养老机构收费进行指导、规范和监督，其中对保基本养老床位的价格实行政府指导价，不会因焕新改造出现过大的涨幅。”黄浦区民政局相关负责人说。
不过，并不是所有养老机构都愿意焕新升级。一位养老机构负责人坦言，一些本身入住率已较高的养老机构焕新意愿并不强。
另一个顾虑是对投入成本的考虑。目前，市层面对于保基本的存量养老机构改造有一定补贴；但多位养老机构受访者表示，希望市级层面加大对存量机构提升的奖补政策力度。
“假设有400多张床，一张床政府补贴1万元，也就400多万元，但有一定品质的养老院改造总投资预计要3000多万元。大部分资金肯定还是养老机构自行投入。”一位机构负责人算了一笔账。更现实的是，一旦启动装修报建，现在的养老机构必须满足8级抗震新要求，“这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，因为很多达不到标准的老房子必须要改造。”
“我们建议存量提升的补贴政策能持续优化。一些有实力的集团化运营机构目前自己在改，但更多机构需要政策杠杆来推动。”虹口区民政局相关负责人表示。
多位民政局负责人也表示，养老机构焕新升级要因地制宜，不能“一刀切”全部改“双人间”，还是要考虑老人的实际价格承受能力，向市场提供有价格梯度的机构养老服务。
焕新只是第一步，软服务也需跟上
养老机构的“暖屋焕新行动”属于硬件改造，而这还只是第一步，更关键的还是后续的“软服务”能否跟上。
“护理员的压力变大了。”虹口区民政局相关负责人坦言，原来一个六人“大通间”，一个护理员可以照顾一整个房间的人，现在变成“双人间”，护理员要一个个房间跑。
逸仙虹福养老院的应对之策是分层分级管理和科技赋能。如，六楼为“自理楼层”，三楼为“认知症楼层”，分区明确。“轻度管轻度，重度管重度，人员集中，有利于管理。”赵正琦说，同时，每个房间都配备了智能照护设备——呼叫系统、无感识健康筛查设备、生命体征监测床垫等。“通过智慧化，让护理员的工作稍微减轻一点。”赵正琦表示。
正在改造中的人寿堂天宝颐老院双人间样板房。周楠 摄
人寿堂天宝颐老院双人间的卫生间。周楠 摄
为确保养老机构“双人间”优化工作落地见效，虹口区将聚焦优化流程、完善机制、管理创新、科技赋能，构建全方位、多层次的配套保障体系，包括推动养老机构构建“智能预警—快速响应—闭环处置”的全流程管理模式，优化照护流程，减轻护理人员工作负担等。
黄浦区则鼓励养老机构带领老人们融入社区、街区。“焕新的目的是营造养老机构‘家庭式生活空间’。而家庭式生活，也意味着要时不时走出这个生活空间。春暖花开了，区内有些养老机构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，带着老人们走出养老院，到附近公园里赏春、散步，受到老人和家属的欢迎。对行动不便的老人，有些养老机构还会组织护理员推着轮椅车出来，考虑得很周全。”黄浦区民政局相关负责人说。
对老人而言，软服务则体现在每一个细节中。
孙阿婆讲了一个小故事：“我老伴耳朵不好，晚上说话得提高嗓门。隔壁服务台值班阿姨听见我们说话声音高，就特意进来看看：是不是有什么情况？他们心细到这种地步，我特别感动。”
华康恒裕养护院根据老人们年轻时的经历，为他们量身定制了一方小天地。有位老人年轻时是电影厂的摄影师，养护院请老人的家属带来老人年轻时拍摄的照片和获奖的奖状，布置在老人床位周边。
华康恒裕养护院为老人量身定制的小天地。唐烨摄
有位老人非常善于棋牌，养护院就带着他一起用扑克牌制作了一幅海报，贴在他的床头。两位老人觉得自己的经历与爱好得到了尊重，感觉很骄傲。
“养老院的焕新升级，绝不仅仅是生活空间变大了，居住环境变好了，而是要让老人在更像家一样的空间，过上更安心的生活。”一位养老机构负责人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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